被黄色烂梗吞噬的10后小学生

普通人还在质疑现实中是否真的存在这样无法无天的小孩，教师们已经开始露出苦笑了：现在几乎每一个小孩嘴里都是烂梗， 这几个字似乎有一种以不变应万变的魔力，能够熔断每个成年人的最后一丝理智。能忍住不打孩子的，可以评选全国道德模范了。 由于各大平台对脏话和敏感词的审查技术越来越精细，倒逼少数圈子衍生发明了“脏话通假字”，此现象值得应用语言学专业产出几百篇论文。 在短视频平台，有不少家长发布了家里孩子对着母亲大喊“冯冯，你糖的没边了”的视频，八字弱的看了都要高烧三天。网友看了只会无力地询问：你还不揍他，家里是有什么难处吗？ 把冯还给姓氏，把法还给法律，把福还给祝福，把米还给粮食，把糖还给糖果，把南通还给江苏，把炒菜还给炒菜，把赤壁还给赤壁。 一个走投无路的法学生表示，自己在社交平台搜法学，搜出的结果全是约炮的。法律的神圣性在这个通假字面前显得尤为幽默。 许多网友现身说法。年轻人在餐厅、公交站、小区楼下等公共场合都目睹过15后甚至20后的未成年人满嘴烂梗，甚至是对着长辈疯狂输出。 有网友目睹一个小男孩对着妈妈连说了十句“那咋了”，恨不得自己冲上去给小孩一巴掌。网友也是经常被网上的小孩气得翻白眼，有种巴掌扇不进屏幕里的无力感。 这种玩法最早在一些游戏主播的直播间和评论区里出现，目的是绕过敏感词过滤。后来越玩越抽象，甚至出现“藻称冯了个福”这种脏字全替换的版本。 他们将“玩黄梗”视为一种贴近成年人的炫耀方式。站在一个心智不成熟的未成年人的角度，懂黄色笑话和互联网黑话，似乎就能代表他比同龄人更靠近成人社会。 18岁之前对性教育严防死守，大学毕业就被催结婚生子，自然就会得到这样的结果。有些东西，你越不想让青少年了解，他们越能找到100种方式去了解它。 每个时代都有自己的火星文和抽象话，但上一代年轻人至少从来都不会舞到老师和长辈面前去。至少那时候的孩子真的相信，真善美才是正常人的价值观。 正在带四年级的小林告诉我，目前中小学严格实施“五项管理”制度，分别为作业管理、睡眠管理、手机管理、读物管理、体质管理。严格来说，手机是进不了校园的。 她平时开家长会也会反复强调手机使用问题，但有一部分家长平时抽不出时间教育孩子，还是会把手机直接丢给孩子玩。 根据小林的观察，现在小学生最常玩的游戏是《和平精英》《蛋仔派对》《我的世界》和《无畏契约》。小林有一次家访，碰到两个学生都在看《我的世界》游戏解说，解说的口癖都被孩子学会了。打游戏的人都懂，游戏解说的特色就是问候父母。 另一位家长铁锤，有两个女儿，一个二年级，一个五年级。女孩们说烂梗的情况相对好一些，顶多是“我的刀盾、逼逼拉布、咕咕嘎嘎、哈基米”，有时候会和妈妈开玩笑说“我睡不着啊兄弟”“你不给我买麦当劳我就受着呗”。 让铁锤印象深刻的，是孩子们模仿网络主播，在家里对着手机“测评一切”，还要铁锤帮自己发到网上。“测评完我囤的手纸，现在又学着当吃播了。” 铁锤告诉我，孩子们爱说烂梗，大概率是为了模仿主播，而他们喜欢的主播又间接发明了这些烂梗，形成了一个无解的闭环。 小林十分困惑“谁动谁是gay”到底是从哪里传播来的。后来她才发现，这个梗的来源是TikTok上博主@alfonsopinpon的街头挑战系列“whoever move first is gay”，后续传播到了国内的抖音。 根据小李的观察，男生说烂梗会多于女生。“并不是我有色眼镜或者性别歧视，确实男生说这些烂梗的频率会比女生高得多，他们无时无刻都在展示自己互联网知识储备有多丰富。” 学生总是用烂梗挑衅其他同学，互相告状，互泼脏水。“这些烂梗一出口，我都不知道该判谁对谁错了，在他们看来，自己只是在说流行语而已，大家都说，凭什么我不能说？” 小李告诉我，学校每学期会召开两次以上的针对网络文明的班会，会通过PPT和视频给大家展示烂梗对我们生活的危害，“但是同学们看到这些视频和PPT，好像反而找到了共鸣，会起哄得更严重。” 在这些烂梗里面，小李最厌恶的一句就是“你妈死了”。这句话比一万句“那咋了”还要让人生气崩溃，小李也想不通，这些孩子在哪里学到的这些话。 “现在的教育惩罚措施，对教师的限制要求非常多。我们只希望家长能够给学生提供良好健康的家庭教育。如果家长负责起来，孩子不一定会太好，但至少一定不会太差。” 小林说起来很忧虑：“就我了解的情况，我们学校六年级学生有看黄片的，还给其他学生分享，最后对方家长报警了。四五六年级的女孩会看同人文，甚至会自己写，包括老师之间的，学生之间的，什么类型都有。” 小李告诉我，隔壁班主任给她展示过学生写的同人文，让她大为震撼：“什么谁的香蕉放进了谁的下面，流出了芒果汁，这样的东西都能写出来。” 不止是文字。在编程课上，一个男孩制作了这样一副画面：一个躺着的男孩，在他的隐私部位竖着一根棍子，棍子的上方是一个跳芭蕾的一字马女孩。小李看完差点昏厥过去。 越来越多的教师离职，大多是因为他们对教育行业感到心灰意冷，被魔丸小孩折磨到无可奈何，甚至开始怀疑，人性本身到底是善是恶。 不同的是，80后、90后与00后，他们发明“小圈层语言”的底层诉求是“自我表达”。无论是哪种光怪陆离的青年流行文化，最终目的都是为了“被看见”。 这也是这一代烂梗小孩令大人感到不寒而栗的原因：他们拒绝表达与沟通，封闭了对话通道，他们不希望被理解，也不屑于被看到。 今年7月，法国议会正式通过一项禁止15岁以下未成年人使用社交媒体的法案，成为欧盟第一个通过全国性禁令的国家。该法案由马克龙大力推动，并计划于2026年9月新学年开始实施。 当成人世界都在追求“注意力经济”的时候，我们亲手交给未成年人的，就是一个“流量为王”“学历贬值”“收集库里南碎片”的世界。 当一个未成年人看到一个从未上过大学的主播收获了前所未有的财富时，他又该如何相信“只要努力读书就能拥有一个光明的未来”的童话？ 比如许多成年人看不懂的那句“少羽牛逼”，这句话的主人公“少羽”，是一个被平台封禁数次的游戏主播，辗转在和平精英和三角洲行动等游戏之间，经历了多次秽土转生。 当一个小孩说出“我愿意用我爷的命换少羽的命，反正我爷活着也没啥用”的时候，即便是夸美纽斯和蒙台梭利转世看了也没招。 两个月前，我坐在巴黎塞纳河边观察河上的邮轮。只要船上有青少年，无论来自哪个国家，他们都会对着岸边大喊“six seven”，一边大喊，双手一边摊开向上摆动。 对于成年人来说，语言是为了传递信息。但对于青少年而言，语言首先是为了证明“我是你们的人”“我们属于同一个圈子”，这是一种群体身份确认，而他们迫切需要这种确认来获得安全感。 不止一位家长反映，就算在家里管控手机，去了学校也有同学现场表演烂梗。一个孩子如果不融入其他人一起玩梗，就会处于被孤立的生态位。 从远古“互联网君子六艺”之“典孝急乐蚌赢”，到如今的“大难绷时代”，人类庞大的语言系统，被压缩进一个逼仄的盒子中，随用随取，攻击力极强。所有复杂的情绪，都能用一句简洁的脏话概括。 后现代社会不再认真回应任何事，而是通过戏仿、重复和反讽，把原本需要争论或共情的话题包装成一个可以消费的笑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