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剧本直播爆火后，“西游群英荟”：流量大了，责任也大了

每天中午，在山东寿光的一片树林里，四位穿着戏服，打扮成《西游记》中师徒四人模样的演员，开始一场特别的“西游群英荟”直播。师徒四人跳出原著降妖取经的叙事主线，把西天取经改编成打工人职场日常：唐僧不念经了，天天跟悟空互怼；悟空不打妖怪了，专心当“怼师父”的头号选手；八戒负责伙食，顺带“火上浇油”；沙僧负责躺平，时不时当个捧哏，“大师兄说得对”。这版“西游”犹如取经路上的职场“嬉游”脱口秀，笑点密集、松弛解压，充满了乡土喜剧质感，成为不少年轻人追捧的“电子榨菜”。有网友看完直播，精妙评论道：“疑似白龙马行车记录仪泄露”。 相比经典的86版《西游记》，网友将直播账号“西游群英荟”称为“26版西游记”并戏称：86版拍的是神仙打架，26版演的是打工人发疯，建议列为职场必修课。 对于《西游记》这个IP的二创直播，“西游群英荟”是这条赛道上的佼佼者，开播三个半月，粉丝便接近500万。新京报采访了这个团队中唐僧的饰演者家辉（艺名）、悟空的饰演者王伟、八戒的饰演者孙羽以及沙僧的饰演者大祥（艺名），其实“26版西游记”爆火背后，正是一群手艺人不靠剧本和噱头、凭借数十年舞台功底即兴演出换来的结果。流量和热度可能会散去，但他们表示自己的初心不变，拿手艺养家糊口，坚守舞台表演。 一场直播结束，孙羽卸下几斤重的假肚皮和面具，头发早已被汗水打湿，T恤也被浸透，他拿起矿泉水瓶，咕咚咕咚灌下去几口水，刚才直播时还生龙活虎的八戒现在热得不想说话。 六七月份，寿光最高温度达到37摄氏度，四位演员直播时戴着面具、穿着戏服，不透气，很受罪，孙羽和王伟都曾热得中暑。“我们表演不是说坐在那不动，一会儿要跳个舞，一会儿要蹦跶一下，就算穿一件短袖去表演，都热得受不了。”饰演唐僧的家辉回忆。 每天中午，“西游群英荟”团队都会雷打不动进行两小时户外直播，风雨无阻。有一次刚下完雨，地面泥泞湿滑，直播仍然继续。有一个桥段是，悟空和沙僧抬着唐僧，几人不慎打滑，唐僧被摔在地上，当时强忍不适完成直播，第二天才查出是肋骨骨折，但之后几天仍坚持直播。 这支爆红的民间团队，缘起数年前的网络结缘。四位演员此前均为独立主播，各自运营账号，常年线上连线互动、切磋演技，相约组合起来去做个账号。直到今年4月初，才最终决定一起开始团播。 4月15日，四人只用一部手机、一个支架，以“西游群英荟”的账号名开启了第一场直播。当时直播的情景，四人至今记忆犹新：在一个小河沟里，四人基本不说话，就是站在河边蹚蹚水，捡捡石头，垒一个锅灶烧火做饭，再模仿点小才艺。 彼时没有名气的他们，本以为直播间仅有寥寥数百观众，没想到首场便涌入约8000人，远超预期。流量接踵而至，次日直播间观看人数突破2万，三日破3万，十余天后实时在线人数直冲10万+。如今，团队直播单小时最高场观达1400万，两场直播累计近3000万流量，最高实时在线人数突破40万，热度持续攀升。 直播给线上带来了巨大的流量，也带火了线下的那片小树林。如今有很多粉丝和自媒体去围观直播，四人对此很平静，家辉笑称：“现场的反馈会让我们的表演更有劲，我们以前在舞台上演出的时候，观众的直接反馈就是你演得好就给你鼓掌，给你叫好，现在我们虽然是线上演出，但现场的观众，他们有反应，我们也会很兴奋。” 慢慢地，“西游群英荟”在直播过程中也摸索出了独属于自己的表演风格。唐僧是个碎嘴领导，爱画大饼、念经式管理，被网友戏称为“叨叨僧”；悟空脾气暴躁，动不动就和唐僧展开互怼，“干活的是我们，降妖的是我们，做饭的也是我们”，而当唐僧称“我不是规划路线吗”，悟空则回答“要你规划啊”，悟空由此被网友叫作“暴躁猴”；八戒在师父和大师兄互怼的时候最擅长火上浇油，“师父念他（紧箍咒）”，被网友调侃叫“拱火猪”；沙僧话不多，但时不时冒出的一句“大师兄说得对啊”，被网友戏称“呆呆沙”。 “刚开始的时候也没有这种人设，都是在直播过程中一点一点摸索出来形成的”，家辉告诉新京报。每次直播完，“西游群英荟”团队都要对刚才的直播进行一个复盘，比如，今天有哪个梗比较爆，哪句话不应该说，他们都会去复盘一下，“不复盘你肯定进步不了”。 “西游群英荟”的直播，之所以能够成为网友的“电子榨菜”，一大原因就在于演员会“整活”，内容接地气，而不是靠脚本的刻意编排。 每次直播前，四人团队对直播内容会定一个大概的框架，比如融入一点打戏或者做饭的情节，但剩下80%以上内容其实都是现挂。 每天两个小时的直播时长，大部分时间都要靠即兴表演支撑起来，这对于演员的表演以及默契关系是极大的考验。但家辉觉得，这不是问题，“因为我们各自的演艺时间太长了，之前每天在舞台上演出，一年365天基本上不停，这种默契可以说是多年的舞台沉淀形成的，因为在舞台上的人演习惯了以后，一上台就跟条件反射一样，不用排练的。干一件事情干到一定程度，就可以做到很自然。” “唐僧”家辉做演员已经26年，从小学的是主持和表演，18岁开始走穴演出，后来去大舞台上做主持人，演过音乐剧、小品。2020年接触了直播这一行业，开始扮演唐僧这个角色。 “八戒”孙羽从小就喜欢模仿各种声音，专业学的口技，是国家级非遗口技第四代传承人，但当时演出市场对口技的接受能力不是很强，有朋友就建议他去模仿猪八戒。到今年，他已经模仿猪八戒19年。 “沙僧”大祥是一名退伍军人，2016年退伍之后去做了消防员，辞职之后，做一些电商之类的工作。他也一直比较喜欢表演，是一名演艺爱好者。他和王伟是发小，王伟觉得他跟沙僧的性格比较像，平时话比较少，就拉他一起加入了西游群英荟。 “西游群英荟”最开始直播时，有网友曾质疑八戒的声音是AI配音，那种哼哼唧唧的声音为何与86版《西游记》如此之像。孙羽很窃喜，他认为这是对自己表演的最好褒奖。13岁，孙羽第一次上台演八戒，戴上面具之后，只有眼睛和下巴露在外面，其他表情是看不到的，怎么通过眼神和下巴去传递一个感情，就需要肢体语言了。殊不知，现在观众看到的八戒，是经历了之前每个月接近100场的演出慢慢打磨出来的。 之前每个人丰富的个人经历，都化作表演的养分。家辉多才多艺，经常主持一些晚会节目，也有自己的原创歌曲，网友在直播间也经常能看到唐僧高歌一曲；王伟对于戏曲里的东西也都精通，耍金钱锤、金箍棒、宝剑出鞘，包括二人转里的大手绢、小手绢，武术方面的基本功也都会；孙羽除了专业口技和模仿猪八戒之外，长嘴铜壶茶艺、川剧变脸、魔术杂技、厨艺刀工、乐器也都能展示；大祥有当兵的背景，身体素质强，什么都会一点。 四人技多不压身，有这么多绝活才艺，在直播过程中便可以信手拈来，作为表演的一部分。即便在直播过程中遭遇突发情况，演员也可以随机应变。有一次直播，突然一阵狂风袭来，刮得树干都弯了，但每个演员都反应迅速，根据现场环境调整状态，唐僧立刻表现出弱不禁风的惊恐状，“为师害怕”。悟空接话：“八戒，快去保护师父，好大的妖风，吃俺老孙一棒”。八戒也顺势做出反应，“有本事你出来”，沙僧不语，做出保护师父的动作。四人将一场突如其来的意外化作一场“妖精来抓师父”的精彩表演。 网上有一个“西游群英荟”流传比较广的直播切片，是唐僧和悟空的日常互怼：“不记得当年把你从五指山上弄出来的时候了”“我求你救我了！”这些台词全部是两人直播过程中的现挂，当时笑得屏幕后的摄影师手抖个不停。“其实我们经常看自己的切片，都觉得非常好玩，彼此之间接梗都非常默契，自己都会笑。”王伟笑着说。 网上以西游故事做二创直播的并非只有“西游群英荟”一家，但目前只有“西游群英荟”从同类赛道里脱颖而出。在家辉看来，“西游群英荟”能够被大家看到，一是靠表演上的颠覆，另一个运气占比也很大。“还有很多民间优秀艺人都在默默付出着，我们也希望他们走出来，如果没有这次机会，我们还是跟以前一样，再继续摸爬滚打，因为这是我们养家糊口的一个手艺。” 7月22日直播，师徒四人开启日常互怼，在进行到半小时左右，直播间突然被封。四人只好暂停直播，休息整顿，等待一小时之后的第二场直播。 这是流量带来的双刃剑，一方面账号爆火之后，开播五分钟直播间实时在线人数便能突破10万+，数据喜人，另一方面，直播间的表演内容也会被更多人关注、审视、放大，可能一个不经意间的小失误，直播就会被掐断。 在一些网友看来，这种对于西游记经典角色的二创，有种过度娱乐化、恶搞经典的嫌疑。对于部分网友的质疑，孙羽回应道：“经典我们是无法超越的，只能致敬，但是我们希望内容的创新也能得到一些认可”。 而“西游群英荟”在火爆“出圈”的同时，也同样会引发如“这个直播是否会对86版《西游记》构成侵权”的敏感话题，“西游群英荟”团队表示：“‘西游群英荟’的内容定位是西游题材的模仿秀与二创演绎类内容，演员在装扮上会参考大众熟悉的西游人物形象，声音呈现上也会尽量贴近经典记忆点，但我们在剧情内容、直播互动、段子设计、栏目策划和商业表达上均为原创内容。同时，‘西游群英荟’是我们独立运营的IP，已经围绕该名称进行国家商标注册/布局，后续也会持续强化独立视觉体系、原创内容体系和品牌识别，避免让用户误认为与原版影视作品存在官方授权或从属关系。‘西游群英荟’是基于西游文化母题进行的模仿秀、直播互动和原创内容演绎，是独立IP，并非86版《西游记》官方衍生项目。我们也会在后续内容制作中注意边界，尽量减少对原版具体美术细节和影视表达的直接复刻，更多突出我们自己的原创栏目、人设关系、直播互动和地方文旅表达。《西游记》是中国四大名著，本身并不涉及任何版权内容，我们也是想通过现代化的演绎弘扬中华文化民族自信，我们也会继续注意版权和美术边界，强化自己的原创视觉和内容体系。” “西游群英荟”从4月15日第一场直播开始，到现在也才三个半月时间。家辉说，按这个直播时间来看，团队还是个小学生，还处于一个磨合成长期，需要广大网友给予更多的一个发展的时间，“我们也会守住人物的一个底色，继续前行，把更多的开心带给大家”。 随着直播间流量的暴增，孙羽觉得，流量大了，责任也大了，在直播过程中，团队以演绎的方式会在内容中加入很多正能量的内容。比如，猴哥和沙师弟想去野泳，这时候师父就会拦下，告诫徒儿们不能去，野河水深水草杂乱，游泳很危险，每年暑期溺水的孩子比较多，如果想去就要到有专业救生员的游泳馆。团队直播还会普及森林防火的知识，告诉观众如果在野外烧烤露营，走之前一定要把火源扑灭浇透。前段时间，“西游群英荟”团队还和寿光市公安局一起联合合作，共创了一个反诈作品。 “西游群英荟”也在继续创新一些作品，和国有院团一起合作，招募一些演员，加入西游记中的一些经典桥段，比如“三打白骨精”，还会融入一些新鲜角色，仙女、妖怪、神话人物、动漫角色等，都可以融入进来丰富直播间内容，让观众有耳目一新的感觉。 会担心有一天流量慢慢散去吗？家辉坦言，放平心态，保持初心，一切都是慢慢来的。“花无百日红，谁也不能保证自己一生平平安安，顺顺当当，我们都坚持20多年了，也没有大红大紫过，也是这样过日子，拿着手艺养家糊口，现在有这么多人喜欢我们，我们就要去珍惜。如果有一天没有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