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朗，密集“换帅”

随着国内围绕战争与谈判的拉锯进入关键阶段，伊朗高层开始重新“排兵布阵”。当地时间8月10日，“隐身”五个多月的伊朗最高领袖穆杰塔巴颁布法令，密集任命多名高级军事指挥官，填补2月底美以伊战事爆发后造成的一些关键职位空缺。 这一系列重大人事调整中，阿卜杜拉希出任伊朗武装部队总参谋长，前陆军地面部队司令海达里担任伊朗武装部队副参谋长，前伊斯兰革命卫队情报组织负责人塔伊布，则被任命为巴斯基民兵武装负责人。此外，瓦希迪和阿兹马伊的职务也得以确认。此前，两人已分别以伊斯兰革命卫队总司令和伊斯兰革命卫队海军司令身份公开出现，但正式任命一直没有公布。此次瓦希迪还被晋升为少将。 稍早前，伊朗最高国家安全委员会也完成“换帅”。在穆杰塔巴任命雷扎伊为其在该委员会的代表后，伊朗总统佩泽希齐扬宣布由雷扎伊接任最高国家安全委员会秘书一职。佐勒加德尔则遭遇“明升暗降”，转任穆杰塔巴的政治顾问。 这次人事调整前，以色列和伊朗反对派媒体热炒穆杰塔巴病危的消息。8月10日，佩泽希齐扬回应说，他刚与穆杰塔巴举行了一场持续七小时的会晤，对方“完全健康”。佩泽希齐扬称，会议“非常好”，两人讨论了包括民生、就业、住房、制裁等一系列“最重要的议题”。 哈拉齐出身伊朗权贵家族，他的父亲穆赫森·哈拉齐是负责选举最高领袖的专家会议成员；叔叔卡迈勒·哈拉齐曾长期主管伊朗外交事务并执掌伊朗战略外交关系委员会，直到今年4月在以色列空袭中重伤不治；兄弟萨德格是资深外交官；姐姐是哈梅内伊三子马苏德的妻子。担任“伊朗真主党”组织秘书长的哈拉齐，曾在2013年参加总统竞选，但被宪法监护委员会取消了参选资格。 哈拉齐在伊朗政坛一向以“语出惊人”闻名。与穆杰塔巴有“同门之谊”的他曾谈到要“超越伊斯兰共和国”，建立以“伊朗真主党”组织为核心的“教法学者监护制政府”。在8月初的讲话中，他呼吁以一个更强硬的“伊斯兰政府”取代伊斯兰共和国，并提出动员一个25万人网络包围政府机构的计划。 在讲话中，哈拉齐将矛头直指佩泽希齐扬，称这位改革派总统曾28次以辞职相威胁，以迫使领导层接受自己的主张；而穆杰塔巴已经失去耐心，并警告他说，如果他下次再提出辞职，自己就会接受。哈拉齐同时还预告了佐勒加德尔将被调职，而雷扎伊将接替他。按照他的说法，穆杰塔巴推动改组最高国家安全委员会，是为了进一步约束佩泽希齐扬。 哈拉齐未就上述说法提供任何证据。他自陈与穆杰塔巴是“40年的朋友”，并举行过“相当私密的重要会议”，称新任最高领袖的想法和做法“比他父亲要强硬得多”。华盛顿智库中东研究所高级研究员亚历克斯·瓦坦卡指出，伊朗是一个“高度派系化”的体制，穆杰塔巴长期保持“隐身”，造成各竞争派系纷纷声称自己是在“代表他说话”。 这次“爆料”很快占据了伊朗新闻头条，并得到最高领袖办公室的直接回应。该办公室在一份声明中写道，总统辞职的说法“与事实相悖”。佩泽希齐扬也亲自回应说：“我不会辞职，我会坚持下去。” 面对这次否认，哈拉齐也没有退缩。他写道，出于对已故和现任最高领袖的“尊重”，他接受否认，但希望在上述办公室未来发生重大变化之后，这份否认仍然有效。 佩泽希齐扬在澄清时并未否认佐勒加德尔辞职的传闻，只是表示内部存在“一些分歧，正在努力解决”。接近保守派的媒体人士告诉《中国新闻周刊》，拉里贾尼遇害后，佐勒加德尔和雷扎伊都是佩泽希齐扬最初考虑的人选，但政府更倾向于前者。更换佐勒加德尔的讨论已经持续一个多月，而雷扎伊战后的强硬立场，也引发了政府部分人士的反对。 当地时间8月9日，在哈拉齐因争议言论被传唤至特别神职人员法庭后，他预告的人事变动真实发生了。这次人事调整，是在佩泽希齐扬拜会穆杰塔巴后进行的。据多家伊朗媒体报道，双方在会面时就伊朗经济和军事等问题交换了意见。伊朗消息人士称，佩泽希齐扬本不愿接受佐勒加德尔的请辞，但在与穆杰塔巴会面后接受了这项人事安排。 佐勒加德尔离开的具体原因目前尚不清楚。以色列国家安全研究所（INSS）资深研究员、以色列国防情报局研究与分析处（RAD）伊朗分部前负责人丹尼·西特里诺维茨分析说，佐勒加德尔辞职可能有两种解释：一种是领导层对他的表现不满，认为他未能让最高国家安全委员会真正发挥辅助最高领袖决策的作用；另一种则是他与当前领导层路线不合，因此被替换。 不过，佐勒加德尔并未彻底出局。穆杰塔巴已任命他为自己的政治顾问，并在调令中感谢他在最高国家安全委员会秘书任上“夜以继日、不知疲倦的努力”。西特里诺维茨指出，在哈梅内伊时代伊朗官员辞职或被免职后授予这类职位十分常见，是惯用的安抚手段。“伊朗正在经历一段内部调整期”，当前的人事变动很可能会在领导层内部“制造新的紧张”。 最高国家安全委员会是伊朗最重要的国家安全决策机构之一，负责协调安全和外交政策，成员包括总统、议会议长、司法总监、军事与安全高层，以及最高领袖的代表。美国智库阿拉伯海湾国家研究所高级研究员阿里·阿尔方内告诉《中国新闻周刊》，该委员会秘书一职的作用，大体可类比美国的总统国家安全事务助理，负责从政府官僚体系征集政策建议，提交给集体领导层，并在决策形成后协调落实。 阿尔方内表示，已故最高领袖哈梅内伊通常会批准在最高国家安全委员会内部获得多数支持的方案。他尽量避免强行施加个人偏好，且有时会在公开场合与自己私下批准过的政策保持距离。 德国国际与安全事务研究所访问学者哈米德礼萨·阿齐兹指出，哈梅内伊生前似乎一直对佐勒加德尔的继任者雷扎伊“有所怀疑”，从未允许他升到确定国家利益委员会秘书长以上的位置。作为伊朗政坛著名的“野心家”，雷扎伊曾四次参与总统选举，但从未胜选。 雷扎伊和佐勒加德尔一样是伊斯兰革命卫队出身的强硬派人士。1981年，年仅27岁的他出任伊斯兰革命卫队司令，并在这一职位上任职16年，是任职时间最长的一位。1997年，他脱下军装，随后担任确定国家利益委员会秘书长，任职长达24年。该委员会成立之初的职能，是在议会与宪法监护委员会产生立法分歧时进行调解。2005年，哈梅内伊又赋予该机构监督政府各部门的权力。尽管如此，有研究者指出，该委员会实际上并不掌握实权，更像是官员们的“养老机构”。 穆杰塔巴今年3月接替父亲哈梅内伊出任伊朗最高领袖后，起用自己少年时代从军时的老领导雷扎伊担任自己的军事顾问。在穆杰塔巴称自己“原则上”并不同意最高国家安全委员会所走路线和相关谅解备忘录后，雷扎伊对前者的模糊表述作出了明确解读：“当领袖说原则上他有另一种看法时，言下之意是他心中所想的路线，比最高国家安全委员会走过的路线更好。”在他获任最高国家安全委员会秘书后，这句话再次被反对协议的媒体广泛传播。亲近极端强硬派的新闻网站“拉贾新闻”把佐勒加德尔离任同美伊谅解备忘录联系起来，并将其解读为穆杰塔巴反对谈判路线的标志性信号。 今年7月，美伊因霍尔木兹海峡管控问题再起冲突后，雷扎伊宣告“边打边谈”的阶段已经结束，如果美国继续攻击，伊朗将进入“进攻和全面摧毁”阶段。他把与华盛顿可能达成的协议，同释放伊朗240亿美元资产挂钩，并警告称，如果战争继续，冲突将蔓延至印度洋、曼德海峡、红海和地中海。近期，雷扎伊再次强调，伊朗不会允许霍尔木兹海峡开辟第二条通道。 此番重大人事调整前夕，佐勒加德尔刚刚就霍尔木兹海峡重新开放问题作出强硬表态，打破了外界关于阿曼协议将很快恢复海峡商业航运的预期。他要求美国率先满足德黑兰的六项要求，包括解除海上封锁和制裁、从伊朗周边撤军、支付战争赔偿、释放被冻结的伊朗资产，以及停止攻击伊朗在该地区的盟友。欧亚集团中东资深分析师法尔赞·萨贝特认为，佐勒加德尔与雷扎伊在政治和安全立场上并不存在实质性差距，而且从政治轨迹来看，雷扎伊“在政治上更加灵活”。 在阿齐兹看来，这项人事更替可能反映出穆杰塔巴希望加强对最高国家安全委员会的控制，并防止议长兼首席谈判代表卡利巴夫的影响力“过度膨胀”。卡利巴夫与穆杰塔巴关系密切，但近几个月来，卡利巴夫日益倾向外交解决方案的立场“似乎已引发警觉”。阿齐兹认为，随着雷扎伊加入，权力天平将从支持与美国接触的阵营，转向更具对抗性的派系。 卡利巴夫与雷扎伊的关系有更长也更复杂的历史：两伊战争期间，卡利巴夫曾是雷扎伊所领导的伊斯兰革命卫队的下属指挥官，后来两人又两次在总统选举中成为竞争对手。美国田纳西大学查塔努加分校教授赛义德·戈尔卡尔表示，雷扎伊的晋升并不意味着伊朗决策一定会变得更强硬。更可能出现的情况是，雷扎伊和卡利巴夫最终会因强烈的权力野心而发生冲突。“这种配置不会奏效。每个人都想当国王。”戈尔卡尔对媒体表示。 卡利巴夫已致信祝贺雷扎伊履新，并称这项任命体现了最高领袖和总统对其军事与管理履历的信任。他还表示，伊朗正处于其历史上最敏感的时刻之一，伊朗在文职、军事和外交领域展现出的团结，将“让任何敌人屈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