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克袋装“卤驴肉”仅售约10元 企业用猪肉冒充驴肉销售过亿余元，两实控人被判无期

2021年8、9月，山东省驴贝贝食品有限公司（简称“驴贝贝公司”）实控人孙圣魁，联合副总经理毕德栋等人，共同商议，从当年10月起，借助添加剂加工，将采购的猪肉制成200克一袋装的卤制“驴肉”，对外销售，销售金额达1.05亿余元。 驴肉原本65至85元一斤，200克一袋的假驴肉出厂价却为9元至12元，只有正常价格的一半，因此在电商平台大量销售。警方查证，批发、销售该产品的下游电商公司以及零售小户多达49家。其中最大的经销商山东万齐科技有限公司（简称“万齐公司”）注册了11家电商平台店铺，组织人员以虚假身份拍摄虚假宣传视频，累计销售该驴肉产品约4712.8万元。 此前，已有大量消费者自称吃出“猪肉味”，向电商平台、市监部门举报投诉。2023年1月，河南商丘警方根据消费者举报线索，前往山东，将两家公司的十几名涉案人员抓获，后分案审理。 2025年12月，涉案10名管理人员、员工一审获刑；另有4名主要被告人，一审分别因生产、销售伪劣产品罪和销售伪劣产品罪，被判处有期徒刑和无期徒刑。 2026年6月，4名主犯案二审开庭。辩护律师认为，一审定罪与生产销售伪劣产品罪的构成要件不符，是“假冒”但非“伪劣”，罪名应为虚假广告罪，且本案行为对消费者侵害程度较低，对人体生命健康没有危害，无期徒刑量刑畸重。截至发稿，本案二审尚未宣判。 驴贝贝公司许多成员都是东阿县本地人，包括实控人孙圣魁、副总经理毕德栋。2018年，孙圣魁成立驴贝贝公司，任总经理，毕德栋负责采购原料、生产、销售、包装等工作。该公司主要加工生产袋装驴肉、牛肉、鹿肉，产品品牌包括胶香满园、驴呗酱香、驴呗低脂、驴九牧、驴大圣、东阿酱驴肉等。一般下游经销商公司下单后，驴贝贝公司批发、代加工。 判决书显示，据几名员工讲，前几年，该公司一直购买活驴后屠宰，生产驴肉，注册了16个商标，有50多名员工。但2020年至2021年，公司负债数百万，驴肉食材滞销，堆满仓库。 据毕德栋供述，他和孙圣魁是同学。2021年6月，由于进口驴肉涨价，加工成本高，公司经营出现问题。孙圣魁说，公司原本生产的200克驴肉每袋11元，2022年7月驴肉涨价，成品涨价到每袋12.5元，而下游经销商万齐公司将价格压到每袋10.5元。为满足万齐公司要求，继续合作，也为降低成本，获取利润，两人和生产部负责人姜某义商议，2021年10月开始使用猪肉冒充驴肉进行生产。 按照孙圣魁安排，毕德栋在陕西西安莲湖区方欣市场采购熟猪肉，将购进的熟猪肉进行二次加工，之后又联系同盛嘉和、豫申食品、西安奇迹、西安茂和几家卤猪肉的厂家采购熟猪肉。一审判决书显示，其中西安方欣市场的某一家卤猪肉摊位，以38元至42元的价格，累计向驴贝贝公司出售了约3130万元的卤猪肉及代加工生猪肉。 2021年12月，由于销售量大，为进一步节省成本，毕德栋开始从河南商丘虞城县盛源食品有限公司、商丘缘源食品有限公司、商丘利源食品有限公司、商丘夏联食品有限公司购进生猪肉，送到西安市杨凌区君吉食品有限公司代加工成熟猪肉，再拉回公司进行二次加工。 驴贝贝公司制定了“配方”，添加复配增稠剂、焦糖色、红曲红、驴肉精膏、乳酸链球菌素（防腐剂）等进行二次加工，以增香和提升肉色，增加口感和种类，让猪肉模拟驴肉味。姜某义负责在生产车间组织工人按比例添加配料后，再封口包装进行销售。 电商市场的便利和规模，让商品价格远低于实体市场。而产业链上下游为牟利，进一步要求降低价格，扩大产量。判决书显示，孙圣魁称，“市场上生驴肉价格每斤65元，电商心里清楚（销售的）是什么肉”；管理公司仓库的孙圣魁岳父丁某德说，生产假驴肉后，销量大增，“临近过年旺季一天能走10万包左右”。 经审计，2021年10月至2023年1月，驴贝贝公司共销售给万齐公司、东阿汇九食品有限公司、东阿县鸿业阿胶制品有限公司等49家公司以及零售小户的假冒驴肉制品共计1.05亿余元。案发时，公安机关在驴贝贝公司仓库内当场查扣成品及裸包的卤制驴肉26.8万袋。加上另外两处仓库的库存，警方共扣押41万袋驴肉制品。 据毕德栋供述，销售假驴肉的49家经销商中，最主要的是万齐公司和安徽合肥思溜发电子商务公司。其中，卖给万齐公司200克袋装驴肉每袋10.7元、合肥思溜发公司150克袋装驴肉每袋9元。此外，驴贝贝公司还为其他公司代加工驴肉，小部分出售给其它销售商和个体户。 邵伟伟也是聊城东阿县人，于2021年3月注册成立万齐公司，担任法定代表人，其姑父刘爱军担任公司副总经理，也是第二大股东。 据邵伟伟、刘爱军供述，万齐公司为扩大销售，设置了多个部门。其中刘爱军主要负责拍视频、直播、部分产品采购；人事部负责招聘员工；设计部负责短视频制作、剪辑；客服部负责平台的运营，以及将客户投诉反馈给厂家；私域部负责加客户微信、打电话，通过朋友圈推送公司产品；营销部负责客户下单后未支付的情况；营业部负责电话营销、客户二次复购。 2022年8月，邵伟伟又成立食尽欢公司，各部门分工明确：营运部负责线上销售、写视频文案，管理某平台开设的18家店铺，并处理客户反馈；设计部负责视频拍摄、剪辑。两家公司约有90人，管理人员会用专门的话术，对营销人员会进行岗前培训。 邵伟伟称，一开始万齐公司与某平台官方进行合作，但亏了钱。2021年11月，驴贝贝公司的销售人员毕德栋推销卤制驴肉，“由于报价低，我们开始合作”。 据判决书，刘爱军称，因为卖的熟驴肉比市场价低，所以万齐公司在电商平台销量巨大，“走量，薄利多销”。邵伟伟供述，公司从驴贝贝公司的进货价从200克每包10元涨到10.7元，在抖音、快手、拼多多平台销售价格为99元3包、149元5包和199元8包。为支撑庞大的销量，万齐公司还与三家“云仓”公司合作，储存产品，按订单打包、发货。从2021年10月至案发，万齐公司营业额为1.5亿至1.6亿元，主要支出是房租、员工工资、物业费、进货成本、推广费等。 邵伟伟供述，员工工资是底薪加提成，为宣传产品，让消费者信以为真，公司虚构刘爱军生产厂家厂长、刘某星厂长之子的身份，拍摄短视频。如果收到平台售后投诉，万齐公司则将投诉、反馈发到与驴贝贝公司的对接微信群。 一审中，邵伟伟提到，刘爱军成立的另一家公司的店铺所售酱牛肉产品，被抖音平台检测“不含牛成分”，导致被平台处罚封店，驴贝贝公司解释称“把驴肉错装成牛肉袋中”。此外，曾有消费者投诉“假驴肉”，邵伟伟认为是消费者“讹钱”，而当职业打假人来向他们要钱，他们也会交给驴贝贝公司处理。 警方调取的驴贝贝公司销售清单显示，2021年10月至2023年1月，该公司销售200克袋装驴肉共计1.2亿余元，其中向万齐公司销售200克袋装驴肉共计8089万余元，占比66.5%，是最大的下游经销商。 邵伟伟说，因孙圣魁说用的是进口驴肉，有进货渠道，所以价格便宜，因此他一直相信卖的是真驴肉。邵伟伟、刘爱军均称不知是假驴肉，不认罪认罚。 但警方查到，2022年6月至9月，邵伟伟、刘爱军两次通过第三方检测机构检测，获得报告“未检出驴成分，检出猪源性成分”。因此检方和法院将万齐公司的犯罪时间从2022年6月开始算起。 检方指控，2022年6月至2022年12月，邵伟伟、刘爱军等人明知驴贝贝公司生产的驴肉产品低于市场成本价，且销售过程中被消费者频繁投诉、销售的酱牛肉产品被平台强制关店下架，且送检部分产品未检测出驴成分，仍制作虚假广告，通过平台店铺、电话联络等营销方式，将假冒驴肉产品销往全国各地，销售金额共计约4712.8万元。 这批假驴肉的价格，低于正常价格。其中一家委托驴贝贝公司代加工驴肉的下游电商老板田某新说，用进口驴肉生产的熟驴肉200克的成本价是17元一包，用东阿本地驴肉成本价25元。但驴贝贝公司和经销商销售的价格只有一半。判决书显示，多名食材商、员工均称，驴贝贝公司的驴肉产品“价格不正常，不像是真驴肉”。 据一审判决书，2022年12月，陈某刷短视频时看到一家“国兴食品”店铺卖阿胶酱驴肉，支付149元下单购买5包。视频显示的厂家账号即驴贝贝公司。陈某吃过后觉得口感异样，不是驴肉，且拉肚子厉害，他找卖肉的朋友确认，对方肯定，“不是驴肉做的，真驴肉不能这么便宜，你买到假驴肉了”。看到该店铺销量极高，身边也有朋友买，他怕更多人上当受骗，遂向睢阳区市监局举报。 判决书显示，早在驴贝贝公司开始生产假驴肉一个月后的2021年11月，就有两名消费者在“国兴食品”短视频平台店铺下评论，“我买了假驴肉，和商家联系不承认，吃着像猪肉”。此后不断有消费者反映不是驴肉、肉质发臭、生蛆等问题的内容。 警方搜集的举报投诉单显示，德州市、聊城市12345以及东阿县、齐河县市监局均收到过投诉举报，消费者反映在短视频平台上购买的驴肉产品“脂肪含量严重超标”“变质、售卖假货、虚假广告宣传”等问题。 办案过程中，为查清下游经销电商情况，商丘警方还将本案线索移交至河南省公安厅食药环侦总队，由省厅报公安部，发起全国协查。 本案侦办过程中，睢阳警方委托睢阳区市监局对驴贝贝公司、万齐公司仓库中的驴肉产品进行随机抽样检测，青岛市一家检测技术公司出具了12份检测报告，结论均为“检出猪成分，未检出驴成分”“无驴肉源性成分”；同时，警方对5名受害消费者送交的驴肉产品也做了第三方检测，结论同为“检出猪成分，未检出驴成分”。 2025年12月，商丘中院对孙圣魁、毕德栋、邵伟伟、刘爱军4人做出一审判决，驴贝贝公司实控人孙圣魁、万齐公司实控人邵伟伟2人犯生产、销售伪劣产品罪和销售伪劣产品罪，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毕德栋、刘爱军2人犯销售伪劣产品罪，分别被判有期徒刑12年、11年，并各处罚金150万元。孙圣魁、邵伟伟随后提出上诉。 此外，2023年1月，两家公司的10名部门负责人和员工也一同被抓获，后被另案审理。2025年年底，商丘市睢阳区法院以生产、销售伪劣产品罪，分别判处10人三年至三年四个月不等的有期徒刑。10人随后向检方申请抗诉，认为量刑不当。2026年4月，商丘中院二审维持原判。 北京桦天（上海）律师事务所律师张涛、北京盈科（上海）律师事务所律师代存田在二审中担任孙圣魁的辩护人。二人均认为，孙圣魁等人的行为涉嫌虚假广告罪更为妥当。 本案一审判决主要依据刑法第140条“生产者、销售者在产品中掺杂、掺假，以假充真，以次充好或者以不合格产品冒充合格产品”的规定。张涛表示，2001年最高院、最高检《关于办理生产、销售伪劣商品刑事案件具体应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1条称，《刑法》中“以假充真”是指以不具有某种使用性能的产品冒充具有该种使用性能的产品的行为。而现有法律中并没有评价肉类使用性能的明确标准。张涛认为，对驴肉和猪肉产品“性能”差异问题，应出具客观证据，如专家意见或鉴定意见。 关于涉案金额认定，张涛称，本案对假驴肉的金额曾给出3份审计意见，1.05亿余元案值的审计意见未经当庭举证质证，且与猪肉的进货量不匹配，因此不够准确。代存田指出，第三方检测机构在11处仅抽样16.2千克，不符合《国家食品安全监督抽检实施细则》规定的“从同一批次样品堆的4个不同部位抽取相应数量的样品，抽取样品量不少于3千克，且不少于8个独立包装”。因此代存田认为，“检测结果不能排除合理怀疑，不能用于推定41万余包被扣产品均不含驴肉源性成分”。 代存田还提出，商丘方面将孙圣魁、邵伟伟等4人与10名员工分案处理，违反了《刑诉法解释》规定的“就高不就低”级别管辖原则和管辖权集中原则，且导致4名主犯的量刑远高于从犯。 在案证据显示，万齐公司2022年2月1日至2023年1月31日期间多个店铺后台导出的广告费为6690余万元。张涛称，这印证了邵伟伟陈述的“万齐公司仅电商店铺广告费就占营业额的50%左右”。 此外，张涛和代存田提出，即便一审定罪正确，和已公开的同类案件判决比较，本案的量刑也畸重。“本案并不存在食品安全问题，消费者的生命健康权未受到侵害，财产权也没有受到侵害或较轻微，只是知情权受到侵害，这样的法益侵害程度与无期徒刑不相适应。” 刑法第140条的量刑分为四档，其中最高档为“销售金额二百万元以上的，处十五年有期徒刑或者无期徒刑，并处销售金额百分之五十以上二倍以下罚金或者没收财产”。张涛表示，这些分档的规定源于上世纪90年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