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报访谈丨筑牢芯片产业“施工图”的法治根基

集成电路是现代信息社会的基石，是电子设备的“心脏”与“大脑”，更是国家安全和经济发展的关键支撑。作为这一核心领域知识产权保护的重要制度安排，新修订的《集成电路布图设计保护条例》（以下简称《条例》）日前正式公布，将于10月15日起施行。这是该《条例》施行25年来的首次全面修订，恰逢“十五五”开局、我国集成电路产业攻坚核心技术自主可控的关键节点，因此备受业界瞩目。 作为国内最早研究集成电路布图设计保护的学者之一和《条例》官方解读专家之一，中国社会科学院法学研究所研究员李顺德深度参与了《条例》修订全过程研究论证。近日，李顺德在接受中国经济时报记者独家专访时指出，布图设计本质是芯片制造的“施工图”。《条例》修订的核心定位，是为我国芯片产业换道超车主路径上的自主创新成果提供制度保障。他强调，今后既要充分认识布图设计保护的重要作用，也要理性看待其作用边界，与专利、技术秘密、计算机软件（程序）版权等保护手段统筹运用，共同支撑芯片产业高质量发展。 中国经济时报：本次《条例》修订是其施行25年来的首次全面修订，又恰逢“十五五”开局的关键节点。如何看待这次制度升级的时代背景和核心定位？ 李顺德：全球的集成电路布图设计保护制度是依据世界知识产权组织的《关于集成电路的知识产权条约》（IPIC）和世界贸易组织的《与贸易有关的知识产权协定》（TRIPS）建立、发展起来的，但四十多年来在全球范围内作用发挥有限。发达国家芯片产业的优势主要集中在前端专利、技术秘密、计算机软件版权领域，对布图设计保护重视程度相对不高。 我国此次进行全面修订，直接背景是近十年来的芯片“卡脖子”问题。在中美贸易摩擦背景下，西方在高端芯片领域对我国实施封锁，促使我们必须认真对待，从各个方面高度重视、积极应对，包括从知识产权角度思考如何为产业发展保驾护航。从2022年起，我们就协助相关部门开展相关课题研究，持续论证制度完善路径。 中国经济时报：社会上曾经有一种认识，把集成电路布图设计保护等同于解决“卡脖子”问题的关键。对此您怎么看？这些规则完善将从哪些方面为国产芯片创新托底？ 李顺德：必须厘清一个认识，芯片产业“卡脖子”不仅是芯片设计，更重要的是专用设备、专用材料。从设计视角来看，芯片产业“卡脖子”的核心不在布图设计，而在前端的功能原理设计（含逻辑设计/功能设计）、电路设计，以及近些年来发展起来建立在计算机辅助设计（CAD）和电子设计自动化（EDA）基础之上的专业模块（包括IP核，即知识产权核）设计，所对应的知识产权主要是专利、技术秘密和计算机软件版权。布图设计只是芯片制造的“施工图”--先有电路功能原理设计、电路设计，最后才落到具体实现前述设计的三维配置（布图设计）上。但布图设计也是知识产权保护链条中不可或缺的重要一环。 更重要的是，我国集成电路产业走了一条“换道超车”的差异化路径。我们没有亦步亦趋追随最先进制程，而是在成熟制程、特色工艺领域实现群体性突破。在新能源汽车、工业控制、国防军工等领域，用中高端制程、多芯片组合、系统级优化同样能解决问题。这条技术路线产生了大量自主创新技术成果，包括布图设计成果，迫切需要知识产权制度保护。 目前，我国是全球集成电路布图设计年申请量最大的国家。这次修订就是回应产业现实需要，为换道超车主路径上的创新成果提供保障，从国家战略层面为产业高质量发展筑牢制度根基。 李顺德：惩罚性赔偿、保护期延长等内容，在专利法、商标法、著作权法中早已确立，属于常规制度衔接。此次修订真正触及布图设计保护核心机制的，是独创性声明制度。 简单说，这一制度就是把原来抽象的“独创性”判断标准，转化为可审查、可举证的书面文件。修订前虽然也规定独创性是布图设计保护的实体要件之一，但申请人只需提交图样，不需说明独创性在哪，导致权利边界模糊，纠纷中判定难度大、成本高。 新制度要求，申请人登记时必须提交独创性声明，明确指出独创部分对应图样的具体位置，这份文件存入官方档案，成为审查和司法保护的文字依据。未声明的部分，即使是独立完成的，也难以获得布图设计保护。 这一制度的价值是全链条的：一是显著提升权利边界确定性，登记时即固定保护范围，既保护权利人，也平衡社会公众利益；二是全链条降本增效，确权环节降低被撤销风险，维权环节减少举证鉴定成本、防止“钓鱼维权”和滥诉，交易环节降低转让许可质押的尽调和谈判成本。虽然前端增加少量撰写成本，但后端整体效率提升，最终实现社会总体成本下降。 当然也要看到可能的挑战：企业可能顾虑核心技术披露，转而选择技术秘密保护；行政和司法审查、审理成本会相应增加；国外企业来华申请可能更谨慎。这些问题需要在实施中逐步调整解决。但从我国产业现实需要看，总体上利大于弊，方向是让保护真正落到有独创性的成果上。 中国经济时报：本次修订删除了“半导体集成电路”限定，将光子、量子等新型芯片纳入保护范围。《条例》将如何影响汽车芯片、AI芯片等热门赛道，支撑我国争取换道超车主动权？ 汽车芯片、AI芯片恰恰是我国“换道超车”最有希望的主赛道，也是布图设计保护最能发挥作用的领域。这些领域的芯片需求是场景化、多元化的，并不都需要最尖端制程。汽车芯片看重可靠性和成本，AI推理、边缘计算芯片可以通过架构创新、多芯片协同实现性能提升，我们完全可以发挥市场和应用场景优势走差异化路线。 一辆智能电动车需要上千颗芯片，大部分是成熟制程的功率、控制、传感器芯片，每一款都有独特布图设计。如果创新成果被轻易抄袭低价竞争，谁还愿意投入研发？布图设计保护就是给这些领域的创新“撑腰”。 AI大模型爆发带动算力需求指数级增长，除了高端训练芯片，海量推理芯片、专用加速芯片、端侧AI芯片形成巨大市场，这些创新更多体现在架构优化、场景适配、功耗控制上，最终都落实到布图设计上。完善布图设计保护制度就是更好地为AI时代的芯片创新提供制度激励。 当然要认清，EDA、高端IP核等上游环节主要靠专利、计算机软件版权和技术秘密保护。但在应用芯片这个我们最可能突破的主战场上，布图设计保护将为本土创新提供重要保障，助力我们在换道超车中掌握主动权。 中国经济时报：当前距离《条例》正式实施时间所剩不多，企业需要做好哪些衔接准备？制度升级将如何引导产业形成良性生态？ 李顺德：需要明确，不是所有芯片企业都要同等应对。芯片产业链分工很细，不同类型的芯片产品具有各自的特点和需求：前端设计公司核心是专利、技术秘密和计算机软件版权，代工企业更关注制造工艺，真正直接涉及布图设计的，是完成最终版图设计、利用布图设计产出芯片产品的企业。 对相关企业来说，当务之急是三件事：一是提高布图设计文件质量，确保布图清晰规范；二是建立内部独创性识别确认机制，在研发过程中就记录梳理独创点；三是梳理已有布图设计登记，评估新规则下的保护范围和特点。 更重要的是转变观念：布图设计不是用来“凑数”、装饰门面的知识产权指标，而是保护创新的法律武器。新制度下，布图设计保护范围与独创性声明直接挂钩，相关企业应将其作为实施知识产权战略的组成部分，与专利、技术秘密、计算机软件版权等统筹考虑。 从产业角度看，这次布图设计保护升级的重要导向是告别低水平保护和同质化竞争。提高布图设计保护门槛，就是让真正投入研发的企业获得回报，让抄袭者付出更大代价，推动创新生态良性循环。 站在“十五五”开局节点，这次修订标志着我国集成电路知识产权保护制度进一步完善。当然不能指望《条例》解决所有问题，“卡脖子”最终还要靠技术突破和产业链协同。但完善的知识产权制度是产业高质量发展的基础环境，随着新《条例》实施，我国集成电路产业的创新活力将进一步迸发。

📕作者： 苏现岭撰 · 更新于 2026-08-12 04:53: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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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记者 张双喜 摄 · 更新于 2026-08-12 04:53:12